你是我翅下的風

---我的導師石毓澍教授

強北平

 

很久沒有和石主任聯系了,也不知主任身體怎樣? 不敢貿然打擾,于是寫下這些紀念的文字!

 

我一九八二年考入天津醫學院和南開大學合辦的八年制醫學專業,在南開大學生物系學習三年醫預科后,轉入天津醫學院繼續五年的醫學專業教育。在那個年代,石毓澍這個名字對我來說非常遙遠,高不可及;我從未奢想我的生命竟會和石主任聯系在一起。

 

石主任一九四五年畢業于法國里昂大學醫學院獲醫學博士學位,是中國醫學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國家有突出貢獻的專家,曾經先后擔任過中華醫學會副會長、中華內科雜志副主編、中華心血管病雜志常務編委, 天津醫學會會長等等很多學術職務石主任是第一批博士生導師,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心血管專業人才,天津市很多大醫院心臟科主任都出自他的門下。

 

石主任的個人經歷相當傳奇。蜚聲中外的石家大院和話劇皇帝石揮(石主任的二哥)又讓這個顯赫的家族頗具神秘色彩。石主任是最早一批海歸,其海外留學和家庭背景在文革中自然是首當其沖。隨后又穿上軍裝供職中央首長保健。最后回到天津創建天津醫學院二附屬醫院心臟科和天津心臟病研究所,現仍是天津醫大第二醫院名譽院長和天津心臟心臟病研究所名譽所長。

 

一九九零年, 我經過八年艱苦的學習終于大學畢業了,馬上面臨的是畢業分配問題。同學們都使盡全身解數,爭取分配到理想的工作單位。由于我家在外地,父母一點醫學背景都沒有,一時不知所措,非常焦慮。這時我想起了做基礎實驗時生理教研室的張際國老師,張老師是我醫學基礎課題的指導教師,對我印象很好。我找到張老師,說明了情況。張老師說:“小強你不要著急,我和你一樣都是一點背景都沒有,全靠自己打拼。我給你寫封信,你去二附屬找石毓澍教授”。我真的有些惶恐,因為石毓澍的名氣太大了,是不是有些太高攀了。就怯生生的問張老師,“我能找到石主任嗎?”。張老師的回答我現在還記的非常清楚,“石主任誰都可以去找,隨時都可以找到,他永遠都在研究所一樓的辦公室里學習”。

 

我拿著張老師的信決定去找石主任。那是個陰雨天,研究所外略顯泥濘。在走入那棟建筑之前,我默默祈求上蒼,若是老天幫我,就讓我進門就見到石主任,否則就別讓我找到他。我走入心臟病研究所的大門,找到石主任的辦公室。石主任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里面有一位穿白大褂的老醫生正在伏案讀書。我以前見過石主任,我聽過他的講座。不過面對面站到主任面前,還是有些緊張。石主任非常和藹可親,站起來迎接我,問明來意,略作交談之后。對我說:“我現在已經退居二線了,黃體鋼教授目前是科里的行政主任”。隨后把我領到隔壁的黃主任辦公室。那天真是格外的順利,黃主任也在辦公室。問明情況后黃主任讓我回去等消息。我并不知道主任們對我的印象怎樣,但我對兩位主任的印象非常好。直到后來我才意識到,這個平靜的下午,竟是我生命最重要的轉折點,從此我就跨入心臟病了領域,直到今天。

 

九零年七月份,我順利地被分配至天津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心臟科做住院醫師。心臟科對年輕醫生的訓練非常嚴格,首先要在病房,急診,門診,心電圖室,超聲室等輪轉3-4年的時間。由于心內科醫生經常要做心導管手術,需要一定的外科知識,還須去外科輪轉幾個月。心內科醫生一般都是從醫學院畢業直接分配作專科醫生,往往大內科基本功不是很扎實。因此,所有的年輕醫生還必須去天津總醫院大內科輪轉一年。天津總醫院是天津市最大的綜合醫院,病人非常多。一年的大內科輪轉, 基本彌補了心臟專科醫生內科基本功的缺陷。到第五年左右,還需作至少一年的總住院醫師。另外,心臟科有一支非常強大的二線主治醫師隊伍,這些人基本都是跟隨石主任多年的研究生和醫師,他們將心臟科的臨床,教學和科研長期保持在相當高的水平。我感謝上蒼能讓我在這樣優越的環境里進行臨床訓練,在二附屬心臟科工作的七年,為我今后打下了堅實的心血管臨床基礎。

 

石主任為人非常灑脫,工作時大家嚴肅認真,閑暇時談笑風聲。平常里大家工作很忙,年輕醫生們壓力都比較大。我最喜歡的就是每周二下午政治學習,學習完報紙以后就可以聽主任聊天了。聽主任談早年在法國的事情,回天津后的事情以及在北京的事情。一般人們談起文革期間受迫害的事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石主任談起文革期間的遭遇卻是當笑談,好像在說非常高興有趣的事情。我想主任的人生理念已到了一個很高的境界,看淡了人生的起伏波瀾。有一次聽石主任說起在北京當兵的事,覺得非常有趣。石主任應召入伍為首長保健,由于歲數比較大所以是干部待遇,戰士編制,說白了石主任還是一個戰士。當年雖然沒有軍銜制,但是干部和戰士在服裝上還是有區別的。戰士的軍便服上只有兩個兜,而干部有四個兜。人們一般可從軍人服裝的兜數目判斷其身份。每當石主任出去,人們總會很詫異,怎么會有這么老的戰士?現在想起來這軍服做的的確不厚道,難道戰士就不能在上衣口袋放支筆什么的?

 

石主任精通英語和法語。會英語的人很多,但是精通法語尤其醫學法語的人很難找。石主任在法國留學多年,法語功底非常深。記得法國心臟病醫生來科里交流時,主任只好自己充當翻譯的角色。還拍過一部關于法國醫生訪問天津的紀錄片,旁白還是主任自己完成的。

 

到科里工作的第二年,我決定考石教授的博士研究生。我找到主任談了自己的想法。石主任說現在年事已高,不準備再招博士生了,而且今年也沒有向學校申報招生。不過我可以去醫大研究生處問一下是否今年還有剩余的名額,如有的話也許可以補報一下。我馬不停蹄地來到醫大研究生處。當時的研究生處長于雷老師聽完我的原委,說我非常的幸運。申報工作馬上就要結束了,就剩最后一個名額了。如今天我不來,這個名額就要上交了。我感覺自己非常的幸運,冥冥之中似有老天的護佑,終于有機會可以攻讀石教授的博士研究生了。

 

九十年代初時博士招生比較少,一般一年或兩年才招一個博士生。我順利地通過了臨床,基礎,英語好幾個科目的考試,開始攻讀心血管內科學博士。由于石教授年事已高而且經常與家人住在澳洲,在為我選定博士課題后,黃體鋼教授就承擔起指導我完成課題的責任。黃主任是石教授的第一個博士研究生,我國著名的心臟病專家,心臟科的行政主任。黃主任是我見到的最經典的老一代中國知識分子,學識淵博,正可謂德高醫粹,對病人無微不至,對工作盡心盡力。由于黃主任對我的直接關懷指導,使我的博士課題得以順利完成。1994年,由于科里急需心導管人才,黃主任親自把我送到北大一院,請朱國英教授傳授我心導管技術。當時黃主任帶著我去北京的情景我還依稀記得,就覺得像農村的老父親送子進城上大學一樣。

 

一九九五年四月,石教授從澳洲回到天津主持我的博士論文答辯。石主任請了十幾位國內著名的心臟病專家為我作論文評審,并邀請了北京醫科大學的林傳驤教授作我的答辯委員會主席。七月份我順利地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獲得了博士學位。()

       

作者19957月博士論文答辯后合影。自左至右:張承宗,周金臺,石毓澍,林傳驤,粱爽霖,黃體鋼,強北平

 

在二附屬醫院的那些年, 工作和學習承蒙石,黃二位主任的親自關懷,諸事都比較順利,我自己也下定了決心好好在科里工作,不辜負主任們的期望。但有一件事就像一個魔咒,自始至終困擾著我,以至于促成我最后的離開。這便是“房子”問題。由于我和妻子家都在外地,雙方父母都不可能在天津市區為我們提供住房,而憑我的資歷想在醫院分房幾乎是不可能的。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做了件相當出原則的事情。醫院新蓋了學生宿舍樓,由于當時博士生比較少,當時的教辦主任俞紹平老師就給我一個單間住。到現在我都覺得對不住俞老師,我就把家建在了這間宿舍里,一住就是五年。醫院領導和二位主任都沒有和我正面談過這個問題。我想醫院是拘于主任們的面子,而主任們是看到我實際的困難而保持沉默。我真誠地感謝那些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網開一面讓我度過難關的人們!

 

占宿舍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當一個人的基本生存存在危機時,事業和精神的追求似乎有些奢侈。上世紀九十年代,出國潮正席卷著高校,人們對出國的熱衷到了近乎瘋狂的程度,已經不再考慮出國是否對自己合適,只是一味地出國。“房子”的魔咒還在困擾著我,我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看不到希望。我做了人生中最重大,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是否正確的決定,我決定出國!也許由于自己太過年輕,缺少經驗,只能橫向比較人生;也許由于缺乏耐心,再多一點忍耐一切就會改觀;但是人生沒有假設,一旦走上出國這條路,就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沒有回頭的余地。經過近一年的努力,我接到了比利時魯汶大學附屬Gasthuisberg醫院心臟科Ivan De Scheerder 教授的邀請,在心臟病實驗室作訪問學者。一九九七年四月,我匆匆登上了飛往布魯塞爾的飛機。

 

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地被卷入了出國潮,我自己從沒想過出國。我愛當醫生,我愛心臟病專業,我更為能成為石教授的學生而驕傲,我幾乎看到了自己醫學事業的美好前途;可是我解不開“房子”的魔咒,這竟然是使我離開自己心愛的心血管臨床事業的原始動力,沒想到這種力量竟如此強大。

 

當我遙遠地離開了心臟科,石教授的形像卻格外清晰起來。我仿佛看到了主任的失望, 看到自己辛苦多年付之流水,從前在心臟科工作的一幕一幕就像過電影一樣時不時地在眼前浮過。我暗下決心,在國外也一定要從事心血管專業,不能讓石教授失望,不能愧對主任的栽培,將來有一天我一定要回去,在某個講臺再一次向主任匯報我的工作。然而國外生存的壓力讓很多人放棄了自己心愛的專業。我也經歷了數次變遷,每一次工作的變動,石教授的形像總能 浮現在眼前,很幸運每一次我都留在心血管領域,一直工作在心血管研究的前沿。從魯汶大學城,到多倫多,到紐約,回去再見石教授的夢想從來就沒有滅過,只是我不知道這回鄉的路竟然這么長,一走就是十幾年。

 

二零零七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到了石主任在澳洲的聯系方式,我試著給主任寫了一封信,只想告訴他我還在心血管專業工作,只是不想讓主任對我十幾年杳無音信而過度失望。一個月后竟意外地接到石教授的一封電子郵件。我非常興奮,終于又和石教授恢復了聯系。石教授鼓勵我好好工作,并希望我有機會能回去看看,告訴我無論在那里,永遠都不能忘記自己的祖國。長期在國外相對安逸的生活,使我淡忘了遠方的朋友,淡忘了故鄉。石教授用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又一次點出了我的問題,又一次調整我人生的方向。

 

二零一零年是天津醫大二院心臟科建科三十周年紀念,科里要舉行隆重的慶祝儀式,石教授也要從澳洲回國參加慶典。與石教授的通信聯系中,主任希望我也回去參加慶典,希望能在天津見到我。我當然要回去!由于時間倉促竟然一時買不到從多倫多飛往北京的機票,最后取道美國終于在慶典前一天回到了天津。我風塵仆仆地趕到會場,終于見到了老恩師!從上次答辯到今天再次相見,整整相隔了十五年( 。石教授已經九十二歲高齡了,但精神矍鑠,風采依舊。

    

                    作者20107月與石毓澍教授在天津合影

 

我真誠地感激石教授對我事業上的栽培和人生的指導,為自己事業上不能取得更大的成績而慚愧,為自己不時走彎路令主任失望而深感內疚;但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石教授是我堅定自己專業思想的動力;只要我想飛,無論飛的高還是飛的低,我都感到石主任托起我的力量。因為“你是我翅下的風!”

 

又有些日子沒有石教授的消息了,我在此遙祝石教授身體健康!若是遠在澳洲的石主任能看到這篇紀念的文字,便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作者簡介:強北平,1990年天津醫科大學八年制畢業,獲碩士學位。1990年開始在天津醫大二院心臟科工作;1995年獲博士學位。1997年留學比利時魯文大學,2000年底移民加拿大。現為加拿大多倫多大學附屬Sunnybrook醫院Schulich心臟中心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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